鮑爾吉·原野,姓“鮑爾吉”,即蒙古族諸部落中黃金家族的命號,祖籍內(nèi)蒙古自治區(qū)哲里木盟科左后旗。現(xiàn)為遼寧省公安廳專業(yè)作家,遼寧省作協(xié)副主席。1981年開始發(fā)表作品,已出版散文集《草木山河》等數(shù)十部作品。小說、散文、詩歌、文學(xué)報告等均多次獲獎。曾獲全國少數(shù)民族文學(xué)創(chuàng)作駿馬獎、蒲松齡短篇小說獎、內(nèi)蒙古文藝突出貢獻獎及金質(zhì)獎?wù)隆⒌?6屆百花文學(xué)獎、人民文學(xué)散文獎、中國新聞獎金獎等獎項,連續(xù)三年被評為“90年代中國十大散文家”。與畫家朝戈、歌手騰格爾并稱中國文藝界“草原三劍客”。 是蒙古族的驕傲,是中國的驕傲,也是警察的驕傲。
鮑爾吉· 原野傾情描寫人間的美善,使人回味不已。在他繁星般的散文篇章中,純真和善良始終像乳汁流淌在字里行間。尤以《善良是一棵矮樹》、《月光手帕》、《雪地賀卡》《跟窮人一起上路》、《培植善念》流傳廣泛。
鮑爾吉·原野是成吉思汗的后裔,野性而有童心。他的作品文采俊美,風(fēng)騷逼人。他的文字如野馬破陣,云過山峰。 方家評論說:“豪放、幽默、睿智、雅潔、細(xì)膩,皆是鮑爾吉·原野作品的特色。他毫無困難地把這些因素融合,以其獨樹一幟的風(fēng)格從容寧靜、自領(lǐng)風(fēng)騷。鮮明的,是他筆下傾心描寫人間的美善,使人回味不已。”
凹地的青草
春凌水漫過的丘陵地,冒出淺青草。春凌水為春天的洪水,帶著冰碴,也帶著肥黑的土。土把這片丘陵地的沙子踩在腳底下,土好像自己身上帶著草籽,在無人察覺間悄悄冒出芽。凹處的草芽尤其多,長得高。草像埋伏的士兵,等待初夏沖出去和草原的大部隊會合。
我在河壩上走,看遠處走過來一位羊倌。羊倌肩上背半袋糧食,肋下抱一個舊電視機,幾只羊跟在他身后。我弄不清他到底在干什么,是領(lǐng)著羊上公社開會,還是拿舊電視機換羊。
三只大羊緊跟著羊倌,臉快貼到他褲子上了。羊好像身在城里的大街上,怕走丟了。從大壩上遠望,漫一層河泥的丘陵連接天際,青草像被風(fēng)吹去浮土露出的綠玉。
唯一的小羊羔跟在大羊后面邊走邊嗅才鉆出地皮的青草,似乎在檢查它們到底是不是一塊玉。我覺得羊羔是牧區(qū)最可愛的動物。如果讓我評選人間的天使,梅花鹿算一位,蜜蜂算一位,羊羔也算一位。羊羔比狗更天真,像花朵一樣安靜。它的皮毛卷曲,像童年莫扎特彈鋼琴時所戴的假發(fā)。
羊羔嗅一嗅青草,跑開,去嗅另一片草。
草和草有不同的氣味嗎?人不明白的事情其實很多。青草在羊羔的嗅覺里會不會有白糖的氣息、蜜橘的氣息、母羊羊水的氣息?不一樣。羊羔不餓,它像兒童一樣尋找美,找比青草更美的花。露珠喜歡花,蜜蜂喜歡花,云用飛快的影子撫摸草原上的花。鈕扣大的花在羊羔的視野里有碗那么大,花的碗質(zhì)地比紙柔潤,比瓷芳香;ㄈ锸羌(xì)肢的美人高舉小傘。
早春的花還沒有開,草原五月才有花;ㄒ婚_就收不住了,像老天爺裝花的口袋漏了,灑得遍地都是。一朵花在夜里偷著又生了十朵花。五月到六月,草原每天都多出幾萬朵花。鮮花你追我趕,超過流水。五月是羊羔最歡愉的時節(jié)。
小羊羔干凈得跟牧區(qū)的環(huán)境不協(xié)調(diào)。羊羔站在牧人屋里泥土的地面,仿佛在等人給它鋪一塊織著波斯圖案的地毯。以羊羔的潔白,給它縫一個轎子也不為過。
大羊走遠了,凹地的羊羔還在低頭看,好像讀到了一本童話書,寫螞蟻和蚯蚓的故事。大羊跟在羊倌后面跑,像怕羊倌把電視機送給別人。羊倌走過來,他褲腳用鞋帶系著,戴一只滑稽的絨線帽子。我問:哪個村的?他回答:呼倫胡碩村。我問:扛著電視放羊。克穑簭挠H戚家搬個舊的,安到羊圈里,讓羊看看電視劇。
牧區(qū)常有像他這樣幽默的人。
白樺樹上的詩篇
穆格敦是我在圖瓦認(rèn)識的獵人,他自稱是詩人。他灰胡子灰眼睛,說話時眼睛看著你的一切動作,好像你是隨時可以飛出籠子的小鳥兒。
穆格敦會說十分流利的蒙古話,他說是小時候背誦蒙古族史詩《江格爾》時學(xué)會的,用詞文雅體面。
他住的房子是用粗大的松木橫著垛成的,在中國東北,這種房子叫“木刻楞”。
他說:“你是作家,我是詩人。我們兩個相會,像天上的星星走到一起握手一樣讓人感動。你會向我學(xué)到許多珍貴的學(xué)問!
“是的!蔽一卮稹
“唉!”他嘆口氣,“我要讓你看一樣?xùn)|西,一首詩篇,它的題目叫《命運》!
穆格敦從木床下面拎出一只樺樹皮做的箱子,放在桌子上,剛要打開卻停下來,走到窗邊,指著遠處一棵樹說“就是它!
“它也是詩人嗎?”我問。
“你的問話很愚蠢,但我原諒你。它是一棵樹,這個樺樹皮包里裝著它的子孫的命運。”
那是一棵白樺樹,獨自長在高處,周圍沒有其他樹,地上開著粉紅色的諾門汗櫻花。
“回頭。”他說著,打開了箱子。箱子里裝滿了金黃的樺樹皮,上面寫著字。
“每片葉子上都寫上了字,是我作的詩!
我等他說下去。
“你為什么不問后來呢?”穆格敦說。
我問他:“你在樺樹葉子上寫滿了詩,后來呢?”
“這些詩是用巖山羊的血寫上去的,一百年也不會褪色。你知道我寫這些詩多不容易?”
“創(chuàng)作是艱難的!
“不對,我越看你越不像個作家。創(chuàng)作很容易,創(chuàng)作詩最容易,比吃蔓越橘果實還容易。”
“后來呢?”我問。
“那時候,這些葉子還長在樹上。我不能為了方便我寫詩就讓它們掉下來。我搬了梯子,在每一片葉子上寫滿了詩句,我的腿站腫了,胳膊比酸漿果還要酸!
我仿佛看到金黃的樺樹葉在枝頭飛舞的場景。我問“你為什么這樣做?”
穆格敦很高興我這樣問他,說古代的詩人都這樣。他左手握一把干枯的樹葉,右手拿出一片,念:“德行就是你把喝進嘴里的酒運到身體里的各個地方!
他抬眼看我,“好詩。”我說。
他念:
“羚羊的氣味在巖石上留下花紋!
“野果因為前生的事情而臉紅!
“人心里的誠實,好像海邊的鹽!
“都是好詩!蔽艺f。
他瞟了我一眼,“葉子背面還有字呢,這個——‘下雪前一日,在三棵榆樹的腳下,離家一公里!@個——‘已經(jīng)穿皮襖了,獨貴龍山項的石縫里!痹瓉恚赂穸卦诎讟鍢涞拿科~子上寫詩做了記號,秋天至,風(fēng)把這些葉子吹走后,他走遍大地一一找回來。他在找回來的樹葉的背面再寫上地點和氣候。
我不得不說他是一個真正的詩人。
“你為樹葉找回它們的孩子,找回來后,用樹葉在樹干上蹭一蹭,它知道它回家了。”
“在霜降的大地上,你眼睛盯著草地,當(dāng)你發(fā)現(xiàn)一片有字的樺樹葉時,就知道那是我寫的詩,是我要找的葉子!
“有一片葉子飄進了水里,我游過去,十月份,水已經(jīng)很涼了。但它不是我找的樹葉,是楸樹的樹葉,但我也把它帶上了岸。”
“最遠的地方離這棵樹有五公里,我不知道樹葉帶著我寫的詩怎么會走了這么遠的路!
“可能有一些樹葉被鹿吃掉了,有一些埋在雪里已經(jīng)腐爛,我還在找它們!
“你題詩的葉子一共多少片?”我問。
“989片,我找到了261片!蹦赂穸匦χf:“如果我在死亡之前能找到700片樹葉,已經(jīng)很不錯了!